原标题:古籍中大熊猫名称探析

近代较早将熊猫形象传播到海外的中国画家蒋彝笔下的熊猫。图片由作者提供

明代内府的驺虞图似一只白虎。图片由作者提供

明代《三才图绘》中的貘像一只大象。图片由作者提供
大熊猫是中国特有的珍稀动物。我国对大熊猫的文字记载历史悠久。然而,古籍中关于大熊猫的具体名称却众说纷纭。据统计,大熊猫在古籍中的疑似名称有20多种,但其中很多是基于经传的描述或注疏后产生的别称。除这些别称外,大熊猫在古籍中疑似名称主要有以下四种。
一是貔貅说。“貔”字最早出现在《尚书》《诗经》中,且作为单字出现,如《尚书·牧誓》:“如虎如貔,如熊如罴。”《诗经·大雅·韩奕》:“献其貔皮,赤豹黄罴。”在后世文献中,多以“虎貔”“貔皮”等组合形式出现。而“貅”基本以“貔貅”的形式出现。“貔貅”一词最早见于战国时期的《逸周书·周祝》:“山之深也,虎豹貔貅何为可服。”
在古代文献中“貔貅”有两种含义。一是凶猛的野兽。唐孔颖达《尚书正义》中说:“貔,执夷,虎属也。四兽皆猛健,欲使士众法之,奋击于牧野。”民国时期徐珂《清稗类钞·动物·貔貅》:“貔貅,形似虎,或曰似熊,毛色灰白,辽东人谓之白熊。雄者曰貔,雌者曰貅,故古人多连举之。”这些记载都突出了貔貅作为猛兽的特征。二是比喻骁勇的部队。后世文人常以“貔貅”比喻勇猛的军队或战士。《礼记·曲礼》:“前有挚兽,则载貔貅。”《晋书·熊远传》:“命貔貅之士。”唐张说《王氏神道碑》:“貔貅绝群。”元王实甫《西厢记》:“羡威统百万貔貅。”可知“貔貅”外形似虎,形象凶猛。
二是驺虞说。“驺虞”最早见于《诗经·召南·驺虞》:“于嗟乎驺虞。”古籍中“驺虞”存在下列几种含义。
一是仁兽之名。《说文·虍部》:“虞,驺虞也。白虎黑文,尾长于身,仁兽也。食自死之肉,从虍吴声。”《山海经·海内北经》:“林氏国有珍兽,大若虎,五采毕具,尾长于身,名曰驺吾,乘之日行千里。”二是兽官之名。《周礼·春官宗伯·乐师》贾公彦引许慎《五经异义》:“今《诗》韩、鲁说:驺虞,天子掌鸟兽官。”三是雅乐之名。《墨子·三辩》:“周成王因先王之乐,又自作乐,命曰《驺虞》。”四是幡旗之名。《资治通鉴·晋纪》:“驺虞幡。”五是地域之名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和《旧唐书·地理志》记载“驺虞城”。六是古币之名。六朝贵族专门以“驺虞峙钱”之名铸制殉葬钱币。明永乐、宣德年间,有三次“祥瑞”之兽“驺虞”现世的记载,其形象符合“虎躯狮首,体魄伟岸”“白毛黑纹,尾巴修长”的描述。
综上,“驺虞”有仁兽名、兽官名、乐曲名、幡旗名、地域名和古币名。作为动物名称时,具有传说中祥瑞、珍奇之兽的品格,其形象特征是“若虎”“白质黑章”“尾长于身”“不食生物”“食自死之肉”“日行千里”“义兽”“仁兽”。
三是貘说。《山海经》中没有出现“貘”,但记载了一种名为“猛豹”的动物,清代学者郝懿行在《山海经笺疏》中认为“猛豹即貘豹”。“貘”最早可见于战国时《逸周书·王会解》:“孤竹距虚,不令支玄獏(貘),不屠何青熊。”西汉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:“其兽则(见图1)旄貘嫠。”《尔雅·释兽》:“貘,白豹。”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·豸部》:“貘,似熊而黄黑色,出蜀中。”他指明“貘”具有“似熊”的体型,体色“黄黑色”,与大熊猫“黑白驳”不太吻合,栖息地“蜀中”过于宽泛,表述不够精准。西晋郭璞《尔雅注疏》:“貘,似熊,小头庳脚,黑白驳,能舔铜铁及竹骨。”他指明“貘”体型“似熊”,体色“黑白驳”,习性“舔铜铁及竹骨”,与现在的大熊猫是一致的,遗憾的是没有指明栖息地,对大熊猫所具有的特征表述也较为宽泛。综合这两位学者的描述,我们可以推知,《说文解字》《尔雅注疏》中的“貘”疑似今天的大熊猫。唐代白居易《貘屏赞》:“貘者,象鼻、犀目,牛尾虎足,生于南方山谷中。”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:“今黔、蜀及峨眉山中时有。貘,象鼻、犀目、牛尾、虎足。土人鼎釜,多为所食,颇为山居之患,亦捕以为药。”其中“黔、蜀及峨眉山中时有”之语,显然指向大熊猫。明清时期四川、贵州一带已无马来貘分布,而马来貘的标志性特征“象鼻”,与大熊猫的形态完全不符。不仅如此,李时珍提到“唐世多画貘作屏,白乐天有赞序之”,这一记载表明,可能因马来貘与大熊猫的部分相似性特征,导致二者在艺术创作或文献记录中被混淆。本文认为,从“貘”具有似象鼻般的外形特点来看,《貘屏赞》和《本草纲目》中所描写的“貘”,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“马来貘”,并非大熊猫。
四是㹮说。“㹮”字最早出现在西晋郭璞注《山海经》中。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:“崃山,江水出焉,东流注大江。”郭璞注:“邛来山,今在汉嘉严道县南,江水所自出也。山有九折坂,出㹮。㹮似熊而黑白驳,亦食铜铁也。”这是关于大熊猫栖息地最早最准确的文献记载,对大熊猫的特征“似熊”“黑白驳”“食铜铁”作了准确详尽的描述。宋代司马光《类篇》:“㹮,驴父马母。或作馲。馲㹮,驴父马母。”把“㹮”认为是“驴父马母”,这样的说法显然不符合生物学观点。
综上所述,为了更加清晰地认识大熊猫的古籍名称,有必要对古文献中比较容易混淆的动物名称进行系统梳理,尤其需要理清“㹮”“貊”“貉”“貘”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。《康熙字典》:“貉又为貊字,古今之异也。”《现代汉语词典》:“貉(mò)”同“貊”。《现代汉语大词典》:“貘”通“貊”。《汉语大字典》:“㹮”同“貘”。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:“㹮”,“貘”的异体字,又作“貊”。
关于貊。一是种族名。“貊”从先秦到元明清都可以表示种族。如《尚书·武成》:“华夏蛮貊。”二是动物名。从西汉开始到元明清都表示动物名。如《大戴礼记·夏小正》:“熊、罴、貊、貉、鼶、鼬则穴,若蛰而。”可见,“貊”和“貉”是两种不同的动物。同时,晋干宝《搜神记》卷七:“羌煮貊炙。”唐段成式《酉阳杂俎·酒食》有“大㹮炙”。根据“羌”“貊”用作种族名可知,“大㹮炙”应该为“大貊炙”才是正确的,古人混淆了它们的用法。
关于貉。“貉”从先秦到元明清时期都表示“种族名”和“动物名”。一是种族名,读mò。貉国,该名词出自东汉许慎的《说文解字·鱼部》:“鲜,鱼名。出貉国。”《说文解字·豸部》:“貉,北方豸种。”可知“貉”为种族之称。二是动物名,读hé。《诗经·国风·七月》:“一之日于貉。”梅尧臣《昭亭山》:“兽则獾与貉,鱼则鲂与鱮。”
关于貘。从出土文献甲金文来看,“貘”在商代晚期曾作为族属或方国名,如“亚貘”,但这一用法在周代以后逐渐消失。从传世文献来看,“貘”字自战国时期出现以来,始终为动物名,没有表示种族名。
关于㹮。在古文献中,“㹮”与“貘”有混用的现象,如西晋郭璞注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:“山有九折坂,出㹮。”宋代著名类书《太平御览·地部·卷九》:“中江所出有九折坂,出貘似熊。”由此可知,他们提到的“㹮”和“貘”应该是指同一种动物,即现在的大熊猫。郭璞在注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中对“㹮”的栖息地、体型和体色作了详细描述,与大熊猫的所有特征是完全符合的。然而,鉴于“貘”在现代分类学中已专指奇蹄目貘科动物,为避免混淆,将“㹮”明确为单指大熊猫是非常必要的,即“㹮”是大熊猫在古籍中最早、最准确的名称。
考辨大熊猫的古籍名称,不仅能有力驳斥所谓大熊猫“只有过去,没有历史”的错误认识,还有助于构建完整的大熊猫话语体系,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和影响力,深化文明交流互鉴。
(作者:张泽钧,系成都中医药大学党委书记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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