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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对硬派武侠传统的回归与叙事突破

2026-04-12 11:00:25 来源:西北在线

武侠电影曾是华语商业电影最具辨识度的类型标识。从《少林寺》(1982)以真实武打场面与家国情义开创内地武侠新纪元,到《黄飞鸿》(1991)系列以侠义精神构建民族文化想象,硬派武侠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形成了完整的类型传统:侠义精神通过真实的武术动作得到呈现,传统文化资源直接参与人物的伦理选择,两者相互支撑。然而进入新世纪以来,随着仙侠类型崛起与视觉特效泛滥,“拳拳到肉”的动作质感日益让位于特效化影像,传统文化资源也逐渐沦为视觉装饰,不再真正驱动人物的行动与选择。

2026年春节档上映的电影《镖人:风起大漠》,在这一背景下重新接续了硬派武侠的传统。影片改编自许先哲同名漫画,以隋末乱世为背景,讲述镖客刀马护送反隋组织花颜团领袖知世郎前往长安的旅程。影片汇聚四代功夫人,以真功夫与实景拍摄重振硬派武侠,最终刷新中国影史武侠片票房纪录。然而影片并不满足于技术层面的传承。细察其叙事构造,可以发现它援引了两组传统文化资源——陶渊明归隐理想与传统游侠精神——并将其转化为推动情节发展与人物塑造的叙事动力。

影片开场以一个看似闲笔的场景作为叙事的文化基础。镖客刀马与年幼的小七共骑戈壁,小七磕磕绊绊背诵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,背到“久在樊笼里”一句卡壳,刀马随口接道:“樊笼,鸟笼的笼。”这句台词不只是闲笔。摄影机以大全景俯瞰两人驰骋于黄沙漫卷的戈壁,人物在画幅中极为渺小,开场在视听层面完成了人物身份的双重交代:刀马曾是隋朝左骁骑卫,“久在樊笼里”交代了他的过去;以镖人身份行走于广袤大漠,“复得返自然”说明了他的现在。归隐理想就此在开场埋下。

归隐理想在影片中的叙事功能,在莫家集段落得到最集中的体现。进入莫家集后,影片的视觉基调发生了可感知的转变:荒凉的戈壁让位于花香四溢的村落,大全景让位于记录日常生活的中近景。尤为值得注意的是,孩童跟随教书先生集体吟诵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的场景——从开场刀马引用《归园田居》,到此处孩童诵读《桃花源记》,陶渊明的诗文在影片中形成互文:前者是个人的归隐之愿,后者是一个共同体的理想社会形态。通过两首陶渊明作品的互文,影片将莫家集塑造为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理想社会的现实对应物——百姓耕作、邻里相安、孩童读书,一个游离于隋朝秩序之外的自足共同体。

然而,影片对陶渊明归隐理想的运用并非简单的意象移植,而是在呈现的同时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改写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主动隐匿于世的封闭空间,其安宁建立在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的基础之上;莫家集则从一开始就处于各方势力的觊觎之下,安宁是悬置于暴力威胁中的脆弱平衡。这一差异在叙事结构上承担了具体的功能——它使莫家集成为情节的转折机关:当桃花源式的理想空间面临真实的毁灭威胁,当孩童诵读的田园诗意被战火和杀戮取代,影片的核心问题才真正浮现:仅凭隐逸无法自保,侠义行动是否必要?正因为影片在前半段用归隐理想建立了一个值得守护的空间,后半段刀马选择留下战斗才获得了超越镖单义务的道德重量。归隐理想的叙事功能,不是提供答案,而是制造必须行动的情境。

值得注意的是,《归园田居》中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所表达的,是对制度性束缚的拒绝,而非对公共责任的放弃。影片《镖人》对这一传统的理解是准确的:刀马离开朝廷体制,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对道义的承担;恰恰相反,他在体制之外找到了更直接回应道义的方式。莫家集的存在与毁灭,为这一主题提供了最具体的叙事载体。

儒家传统中的“士”,是政治伦理与制度责任的承担者。《论语·泰伯》所言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,强调的是士人对社会秩序的整体担当,而这种担当的前提,是进入并服务于一套既有的制度框架。刀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儒士,但其早年任职于朝廷左骁骑卫,属于国家武官体系的一员。从社会结构角度看,他仍然属于传统士阶层中的“武士”类型。中国古代“士”并不单指读书人,而是具有政治参与资格并承担社会责任的阶层。刀马离开官场并非简单的身份转换,而是从国家秩序中的武士转入江湖秩序中的侠客。

由此可见,刀马的人物精神历程并非武“士”与游“侠”的简单叠加,而是一次跨越两种历史传统的人物成长:从制度内的“士”出走,经由契约性的走镖阶段,最终在莫家集触及游侠精神的核心。两种传统之间的历史区分,在影片中转化为人物塑造的内在动力——正是因为有了从武士到游侠的身份跨越,刀马在莫家集的行动才不只是情节上的转折,而是人物完成精神成长的时刻。

归隐理想与游侠精神,在影片《镖人:风起大漠》中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呈现于银幕。它让传统文化资源重新成为驱动人物行动的叙事动力,而不只是点缀影片的历史符号。晨)

责任编辑:郑艳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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