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8日，在乌鲁木齐屿它宠物纪念馆内，郑小娜向记者讲述她“送”走的那些宠物的故事。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刘一鸣摄

5月1日，在天山明月城，邱之毅一身古风长衫，正扮演着“算卦先生”，与往来游客即兴互动。□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马蓓摄

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马蓓 刘一鸣

“我们是米奇的家人。”4月28日，一对中年夫妇走进乌鲁木齐屿它宠物纪念馆。

“在二楼，都布置好了。”29岁的宠物殡葬师郑小娜轻声引导。

告别室内，摆满了宠物的照片与生前用品。女主人含泪与爱犬道别，郑小娜静静陪伴，适时轻声安抚。三年来，她一直做着这份送别宠物、慰藉人心的工作。

当不少人仍在追求“铁饭碗”时，年轻人却跳出传统就业框架，选择宠物殡葬师、景区NPC（非玩家角色）、老年助浴师、“共享儿女”等小众新职业。

近日，记者走近这群年轻人，倾听他们的选择，读懂当代青年的就业观与人生价值。

不卷“红海”闯“蓝海”

三年前，郑小娜还站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，带着学员压腿、下腰。那是一份让家人放心的工作——稳定、体面，说出去也好听。可她自己知道，心里总空着一块。

那块空缺，源自很久以前。

那时她还小。家里养的宠物死了，大人说：“扔了吧。”她拎着塑料袋，走到垃圾桶前。袋子落下的声音，她一直忘不掉。

“不该这样的。”她总这么说。

走出新疆，郑小娜偶然参加一场宠物告别仪式。布置过的房间里，主人与爱宠轻声说着话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。她站在门口，忽然明确了这些年隐隐约约想做的事——让每只陪伴过主人的小生命，能好好走完最后一程。

回到新疆，她考察了本地市场。“这是一片蓝海。虽然没太多经验可借鉴，但市场有这个需求。”之后，她辞职背着贷款，一头扎进了新疆宠物殡葬行业。

“没告诉家人，他们可能不会理解。”郑小娜说，但她心意已决。好在创业筹办还算顺利，她很快拿下“无害化处理”相关营业执照，开启了职业新赛道。

在新疆，像郑小娜这样主动离开“标准赛道”的年轻人，还有不少。

“这是一代年轻人职业观念转变的缩影。”新疆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杨富强表示，年轻人不再在“红海”（竞争激烈的饱和传统赛道）中内卷，而是凭借热爱，在职业“蓝海”（前景广阔的新兴小众领域）中为自己开出一条全新的赛道。

23岁的邱之毅大学学的是表演专业，毕业后坐过办公室，写过文案，对着电脑屏幕一坐一整天。身边朋友觉得他工作稳定，他却感觉“像被人拔了电源”。

直到他在西安接触到沉浸式演艺。站在人群中，他即兴抛出一句词，有人接，有人笑，有人愣一下然后红了眼眶。那种活生生的互动，让他重新通了电。

去年，他回到新疆。天山明月城的灯火亮起来时，他知道就是这儿了。

28岁的夏木西努·图拉洪，入行的理由很简单：她见过一位老人很久没能好好洗一次澡。那是一位卧床多年的老人，子女远在外地，普通家政不敢接这活儿。老人提起来，只是叹气。“那一刻我觉得，得有人做这件事。”夏木西努说。

她主动报名参加政府补贴的养老护理员培训，考取证书，从育儿、养老护理入手，慢慢聚焦到上门助浴这个细分领域。去年8月，她注册公司，一个人、两包工具，开始了这份温暖又辛苦的事业。

21岁的萨吉代姆·穆萨，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。从养老护理专业毕业后，她选择在哈密市做一名“共享儿女”。理由也简单：“我知道老年人最需要什么。不是钱，是有人说说话。”

“十四五”时期，我国已发布72个新职业，聚焦民生服务与新业态发展。“小众新职业的兴起，本质是社会需求升级与青年就业观念多元化的必然结果。”杨富强表示，传统稳定职业已无法完全满足当下就业需求，小众职业更利于青年探索自我与社会的链接，折射出新一代就业选择的独立与价值重构。

重新定义职业含义

这些一头扎进小众行业的年轻人，正慢慢改变着行业的模样。

“五一”假期的天山明月城，人潮涌动。邱之毅一身古风长衫，手持卦扇，扮演着“算卦先生”。

游客的提问从来不会按剧本走。有人连摇七次卦，只要上上签；有人当场掏出手机搜索卦辞，高声纠正他。邱之毅见过各种场面，早已学会见招拆招。十分钟的开场舞，七八种风格，角色来回切换，台词和人设随时在线，体力和脑筋都不能掉队。

可总有这样的瞬间。一个游客带着烦恼来求签，满脸愁云。听完邱之毅的解卦，眉头慢慢松开了。临走时说：“跟你聊完，心情好多了。”

“以前我觉得表演就是舞台上的事。”邱之毅说，“现在才明白，我也可以用这个角色，治愈别人。”

夏木西努的助浴团队有三人。上门、铺床、测温、清洁、洗护、安抚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要近两个小时。

三人分工明确：一人测血压、试水温，一人全程扶稳老人，一人负责洗护，随时观察老人状态。

更难的是沟通。不少老人对陌生人触碰身体有抵触，家属也有安全顾虑。夏木西努学会了耐心地一遍遍解释流程，做好健康评估，签好协议，“用专业让他们放心。”

有位百岁老人，在她的帮助下洗了澡，换上干净衣服后，拉着她的手不肯放。老人反复念叨：“太舒服了。好久没这么清爽过。”

那天回去的路上，夏木西努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，“我洗的不是澡，是老人的体面。”

萨吉代姆刚开始做“共享儿女”时，听过不少闲话，“不就是陪聊吗？也算工作？”

她不争辩，只是每周按时敲响老人家的门。

陪老人去医院挂号，帮着调试电视，听老人讲几十年前的旧事。有的故事听了好多遍，她从不打断。

后来，有老人开始给她留好吃的饭菜，出门买菜也喊她一起。有一次她感冒没上门服务，电话追过来：“丫头，你没事吧？”

萨吉代姆说：“原来被人惦记，这么暖。”

郑小娜的宠物纪念馆里，每一场告别仪式，她都认真布置。

宠物的照片，生前用的玩具、食盆，放在告别室最显眼的位置。她会轻声引导主人说点什么，或只是安静待一会儿。她知道，悲伤不是一个需要被催促的过程。

看着主人放下遗憾，带一份回忆继续生活，她越发确信，这件事有意义。

“他们敏锐地看见了社会最细微的需求。这是青年就业观念的进步，也是社会更加包容的表现。”杨富强表示。

他们变的不只是服务本身，更是一种重新看待“职业”的目光。

热爱更需制度托底

热爱能支撑前行，却挡不住现实难题。

说到职业发展，邱之毅叹了口气。景区演艺受客流和季节影响极大。旺季演出排满，淡季收入骤减。更重要的是，没有长期职业上升通道。想提升技能、谋求长远发展，缺少平台，也看不见机会。

“喜欢是真的喜欢。”他说，“但没有保障，心里始终不踏实。”

郑小娜面临的困境更多。

宠物殡葬行业至今没有统一资质标准。服务好不好，全凭从业者自己的良心，没有官方评判依据。更大的压力来自世俗眼光。

体力、精力、情感三重消耗。不少同行干不久便走了。

“这些偏见和消耗，很磨人。”郑小娜语气平静，但话里是化不开的无奈，“也让这份温暖的事业，很难撑下去。”

夏木西努数了数要过的坎：“人才、风险、市场，每一道都不好过。”

助浴是专业活儿，责任大。万一老人身体突发状况，压力全在从业者肩上。而目前，很多家庭压根不知道助浴服务的存在。市场还没打开，业务拓展缓慢。

萨吉代姆的难题，则落在标准上。服务内容、收费、资质，都没有统一规范。行业发展缺乏可依循的章法。

对于这些问题，杨富强做了更深层的分析。

他说，当前小众新职业仍处在发展初期，普遍困在四道坎里：社会认同不足、行业标准缺失、权益保障薄弱、职业路径不清。

“但这些职业紧贴民生需求，是就业市场的有益补充，也是养老服务、社区关怀的重要力量。”杨富强认为，要让这条路走得通、走得好，社保是头等大事。同时，尽快建立统一行业标准，明确资质认证、服务规范和考核标准。出台扶持政策，开展技能培训并给予补贴，为创业者提供贷款、场地优惠，扶持行业协会自律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