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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粽叶香

2026-06-24 09:01:29 来源:西北在线

老屋的端午,是从灶间溢出的那股混合着糯米与苇叶的清香开始的。这香气,对于童年的我,便是节日最确切的信使。它不像年节的肉香那般浓烈直白,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本真、迂回婉转的清新。奶奶是这香气的缔造者。端午前夜,她便开始在灯下忙碌。几缕雪白的棉线,一叠碧绿的、修长的粽叶,旁边是一大盆早已泡得晶莹圆润的糯米,偶尔,糯米里还会藏着几粒红玛瑙般的枣子。

我总是搬个小凳,坐在一旁出神地看。奶奶的手,布满了青筋与皱纹,却异常灵巧。她拈起两片粽叶,手指只轻轻一旋,那叶片便成了一个精巧的漏斗。她撮起白米,填入其中,再用一根竹筷,不紧不慢地杵几下,让米粒变得紧实。然后,她一手握住粽身,另一只手将长长的叶尾折过来,覆盖住漏斗口,再迅捷地一绕、一裹,一个四个角、玲珑饱满的粽子便有了雏形。最后,她用牙齿咬住棉线的一端,手拽着另一端,只那么一箍一缠,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便挣脱了所有束缚,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竹匾里。整个过程,不像是在劳作,倒像是一场娴熟的指上舞蹈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。

“孙女,记住。”奶奶一边包,一边慢悠悠地对我说,“这粽子里包的,不只是米,还有人哩。”

我那时年幼,不解其中味,只当是奶奶哄我的故事。粽子就是粽子,里面除了甜枣和糯米,哪里来的人呢?奶奶见我不懂,便用沾着米粒的手指,刮一下我的鼻子,笑了:“等你长大就晓得了,这江水里,可流着一位大诗人的魂呢。”

清晨,天色微亮,门上已插好新采的艾草与菖蒲,那股略带药味的苦涩与粽香混在一起,构成了端午特有的空气。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刚出锅的粽子,蘸着白糖咬上一口,软糯的米香、粽叶的清香、蜜枣的甜香,瞬间在唇齿间荡漾开来。父亲则在屋角,将一小壶雄黄酒细细地洒在墙根,说是可以驱虫辟邪。我们这些孩子,额头上都会被大人用雄黄画上一个“王”字,似乎这样便得了虎的威严,可以百毒不侵了。

那滋味,那气味,那场景,连同奶奶在蒸腾水汽中劳作的身影,一同沉入我的记忆深处,凝结成一个关于家的、温暖而坚实的符号。

长大后,离了故乡,吃过许多粽子。有金丝蜜枣的,蛋黄鲜肉的,豆沙的,甚至鲍鱼海参的,盛在精美的礼盒里,系着华丽的丝带。味道虽好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也许是那沾着水珠的、新鲜得能掐出水来的粽叶的魂魄,也许是那被奶奶用牙齿咬紧、带着体温的棉线的牵绊。

后来,年岁渐长,在异乡的书卷里,我终于读懂了奶奶的话。那一缕被粽叶包裹了两千多年的香气里,确实有一个人。我仿佛看见了那个行吟于江畔的落寞身影,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”他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容于世间的污浊;他又太执着了,执着于一个无法实现的“美政”理想。当故国都城被破的消息传来,他怀抱的不是仇恨的刀剑,而是一块干净的石头,从容地走进了汨罗江的万顷碧波。

他没有随水流逝去,而是逆着时光的河流,流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。此刻,我站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根曾被奶奶咬过的棉线,仿佛握住了跨越千年的诗魂。我终于明白,那端午的粽香,不只是一缕食物的味道,它是一柱不熄的香火,是一种温润而坚韧的文明,是一个民族用最朴素的方式,在年年岁岁的烟火里,为那高洁不屈的灵魂,立下的一座不朽的丰碑。陕煤地质一三九水文公司 王瑶)

责任编辑:刘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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