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盛夏的风掠过窗棂,八一建军节的气息悄然漫开。每当这个属于军人的节日将至,我的目光总会越过千山万水,投向雪域高原,投向那片魂牵梦萦的岗巴大地。在岗巴“高原戍边模范营”戍边十五载,雪域的风刻进我的筋骨,国界的印记融入我的血脉。今天,作为一名退役多年的老边防,我想隔着万里云海,轻声问候未曾谋面的岗巴“高原戍边模范营”年轻战友们:你们好吧!你们辛苦了!
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一代代官兵来了又走,扎根雪域、死守国土的赤诚从未褪色。1983年10月,二十出头的我满怀报国之志奔赴西藏岗巴,最初在查果拉哨所担任排长。漫长十五年军旅生涯里,我一步步成长,历任营部政工干事、军务参谋,四连副连长、塔克逊二连连长,最终任职营政治副教导员。从冰封的查果拉主峰,到荒芜的塔克逊戈壁,所有巡逻路线、营房哨点,全都留存着我整个青年时代的戍边印记。
回望八十年代的岗巴边防,艰苦是刻在每名老兵记忆里的烙印。那时全境没有平整公路,满地砂石路面颠簸难行,晴天尘土满身,雨天泥泞难行,每到冬季大雪封山,对外通道彻底隔绝,哨所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。官兵居住的铁皮营房抵挡不住高原狂风暴雪,铁皮被狂风日夜击打作响,营房内外温差极小,冬日墙壁凝结厚厚的白霜,被褥常年冰凉刺骨,御寒取暖是常年的难题。
艰苦渗透在衣食住行每一处日常。高海拔没有自来水供应,生活用水全靠人力前往河谷挑运,或是融化冰雪取用,凛冽寒风刺穿衣物,扁担常年在肩头压出深痕。野外植被稀少,取暖物资匮乏,我们定期进山捡拾风干牛羊粪储存过冬,红通通的牛羊粪火苗,是漫长冬季里仅有的暖意。伙食常年只有脱水干菜,新鲜蔬果是遥不可及的奢望;一台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时长罢工,煤油灯便是长夜唯一光源,摇曳灯火里藏着无数戍边人的乡愁。彼时军营文化资源极度匮乏,数月才能观看一场露天电影,只要放映设备架设完毕,各点位官兵列扛着枪炮队集结,顶着寒风席地观影,这便是苦寒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慰藉。
恶劣的自然环境,磨砺出官兵不屈的铁血担当。岗巴营平均海拔四千八百余米,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四十摄氏度,全年八级以上大风两百多天。一代代官兵扎根生命禁区,践行老西藏精神,凭着吃苦、战斗、奉献的意志,以身躯构筑祖国西南边防屏障。最让我难以忘怀的,便是“八七·四”边防演习那段岁月,彼时边境局势紧绷,冲突风险一触即发,边关整日被紧张的战备氛围笼罩。命令下达瞬间,全营官兵全员主动请战,无一人退缩畏惧。
那段战备时期,全体人员二十四小时荷枪站岗,全天候一级战备待命。缺氧高寒的环境下,战士蜷缩在掩体执勤,风雪浸透军服,睫毛挂满冰棱,胸闷气短已是常态,所有人坚守岗位寸步不离。所有人都清楚边境执勤暗藏生死危险,却没有任何人产生怯意。身为基层指挥员,我亲眼目睹战士写下请战血书,看见一众战友伫立风雪中紧盯国境线的坚毅目光。生死考验面前,岗巴官兵以忠诚践行初心,用无畏扛起戍边使命,让五星红旗长久屹立在世界屋脊之上。
离开边关数十年,我一直通过新闻关注营区近况,看着边防建设日新月异,内心满是欣慰。新时代的建设红利铺满雪域高原,平整柏油路连通各个点位,保温营房替换老旧铁皮屋,供水供暖系统一应俱全;温室大棚落地军营,新鲜果蔬常态化供给,光伏发电、智能安防执勤设备全面普及,旧日煤油灯彻底被明亮电灯替代,完善的文娱设施丰富了官兵的业余生活。边防硬件的全面升级,消解了过去戍边的物质苦楚,既是国家对边防军人的关怀,更是强军事业稳步发展的直观见证。
可设施能够翻新,高原的地理环境永远无法更改。岗巴地处青藏高原腹地,缺氧、强紫外线、风大等天然困境,依旧是驻守官兵必须直面的考验。长期高原反应带来的身体损耗,只有亲身驻守过高原的人才能真切体会。有着十五年戍边经历的我,十分懂得大家长途巡逻后的身体不适,冬日站岗的刺骨严寒,以及远离家乡亲人的孤寂。即便身处现代化营区,你们依旧在承受生理极限的磨炼,这份坚守愈发可贵动人。
重回岗巴故土,是我多年的心结与夙愿。我总想重走旧时巡逻道路,瞻仰塔克逊主峰界碑,回望查果拉山间流云,再见这片挥洒过青春的土地。2021年八一前夕,营里邀请我参加习近平主席2016年8月签署中央军委命令、授于岗巴营“高原戍边模范营”称号五周年庆典,可彼时我先后三次手术,体内植入七枚心脏支架,身体状况无法承受高原缺氧环境,只能遗憾回绝邀请。同年9月13日,看到习近平主席给岗巴官兵回信的新闻,我瞬间热泪盈眶,第一时间转发给一众老战友。二十多年来,多少次梦中重回岗巴,风雪依旧、军旗飘扬,可梦醒之后,只剩无尽遗憾。重返边关,终究成了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毕生梦想。
身在远方,心向边关。八一建军节来临之际,我谨以一名老戍边人的身份,向所有在岗巴营坚守的年轻战友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真挚的嘱托。我至今记得,习近平主席在回信中表示,5年来,你们牢记党和人民赋予的使命,坚守在生命禁区,用青春和热血守卫着祖国的神圣领土,出色完成了担负的任务。大家都是好样的!习近平主席强调,边防部队战斗在强边固防第一线,任务艰巨,责任重大。希望同志们强化使命担当,发扬优良传统,加强练兵备战,忠诚履行好卫国戍边职责,努力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。
战友们,执勤守防之余,大家一定要敬畏高原环境,爱惜自身身体健康,做好各项防护措施,劳逸结合,依托强健的体魄长久守护家国疆土。希望诸位接续传承戍边红色血脉,承袭不朽的老西藏精神,紧握钢枪坚守国境防线,将青春与热血镌刻在边境线上,让雪山红旗代代相传。军旅岁月短暂且宝贵,愿各位在军营锤炼本领、建功立业,平衡好军营职责与家庭亲情,守护好身后的家人与烟火幸福。
雪山静默不语,忠诚恒久回响,万里边关,戍边精神代代相传。千里之外的老兵,时时刻刻牵挂雪域营地里的每一名战士。再次向各位道一声辛苦,愿高原风雪温柔相待,边关明月常伴身旁。愿诸位以青春驻守万里边防,用满腔赤诚报效祖国山河,不负一身戎装,不负家国期盼。王吉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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